擺拍應該不應該?生態攝影無以迴避的思索(下)

 

(白環鸚嘴鵯,台灣環境資訊協會資料照片)

作者:賴亦德
編按:許多攝影人為呈現自然生態之美,用各種方式完成令人驚豔的影像作品,其中生態擺拍引來極多爭議。究竟生態擺拍有無討論的餘地呢?上篇探討其中帶給生物與環境有形無形的傷害與影響程度。而本文將提供另一角度,以影像作品本質中的故事性來看生態擺拍。

 

「機會難再得」 和「故事性」

在「不傷害生物」之後,生態攝影的次要考量或許是「機會難再得」和「故事性」。我認為這樣的考量不只是在生態攝影中出現,應該在多數攝影領域中都是不言而喻的大前提。我們甚至可以說,一張好照片之所以讓人驚豔讚嘆,多數都是因為捕捉到了轉瞬即逝難再得的瞬間—可能是有意的等到或是幸運的遇到這樣的天時地利,加上將點點滴滴累積起來的攝影功力一次發揮出來的人和。

大部分的攝影人練習拍照,熟悉自己的相機、光圈、快門、ISO,學習各種技巧,無非是希望在那短暫的瞬間拍出好照片,留下永恆的紀錄。古往今來的好照片,多半也是因為抓住了那樣的時刻而名垂青史。


即使住在芬蘭五年,極光也是難得能見,一遇上了就是攝影技巧的非凡考驗。(圖片由作者提供)

 

難得一見 反而更加珍貴

既然攝影多半時候就是一件挑戰「機會難再得」的活動,號稱求真、以拍攝自然生物為主的生態攝影理應更如是,於是各種擺拍技倆其實從根本上就違反了「機會難再得」的默契。因為,當這個機會根本不難再得,甚至可以一再調整控制的時候,這個照片的結果就已經不那麼珍貴了。

一如先前所述的烏林鴞案例,烏林鴞是夜行性的猛禽,白天多半呼呼大睡,只有繁殖期時也會在晨昏時分捕食。因此若是能夠在日間捕捉到烏林鴞獵食的英姿,必定是個難得的畫面。但是一旦使用了誘食擺拍,天時可以一再重來,地利又可以隨心所欲,拍出來的照片在怎麼好,恐怕也只剩下彰顯攝影技巧的人和而已。而我更斗膽的認為,在生態攝影及多數的攝影領域中,當『難得機會的瞬間』變成『可以重來的慣常』時,攝影的珍貴本質就已經薄弱不堪了。

 

背後的故事 更能觸動人心

另外,既然「機會難再得」,好照片的「故事性(意義)」通常也豐富飽滿。也許是不習慣從報導攝影或攝影展覽的角度來思考,國內的生態攝影者在照片時常常忽略了「圖片說明」的重要性,尤其網路展示時更是如此。

一張好照片除了畫面具有美感之外,其中的「故事性(意義)」也應該要能夠在短短的圖說文字當中清楚展現。當然,生態攝影者可能在拍照過程中已經分身乏術,於是無力兼顧故事性。但是顧不到故事性是一回事,『不顧』故事性就顯得淺薄了。當攝影者擺脫單純生活紀錄的留影,開始仰望知名攝影作品時,必定會注意到知名的精彩攝影作品幾乎總是有圖說來敘述豐富的故事,例如國家地理雜誌的攝影便多半如此。

而我以為,一張照片的故事性和意義不見得要多麼崇高深奧,只要是身為攝影者看到照片時想要分享些什麼,就是故事性和意義的部分。

 


因為多年來盜獵的影響,擁有巨大完整象牙的公象個體通常是盜獵者的首要目標,因此原本佔優勢的「能夠長出巨大象牙特徵的基因」,反而變得難以在族群中傳遞下去。相反的,原先較劣勢的「先天象牙較小的基因」甚至「缺少單側象牙的基因」倒是成了盜獵壓力下的保命符,因此非洲象群中越來越容易看見象牙較小或缺少單側象牙的個體。試想,若是沒有上述圖說,觀眾除了「哇,非洲的大象」還能得到什麼?(圖片由作者提供)

 

真正讓人印象深刻的 會是什麼

試著想像,如果有一天自詡為生態攝影者的你要辦攝影展,費心觀察棲息環境、調整拍攝角度、忍受寒風與一無所獲的結果,終於無巧不巧遇見繁殖期的烏林鴞在天色微昏未暗時捕食獵物的激動,就是烏林鴞捕食老鼠這張照片最美好的圖說故事,也就是攝影者在照片底下對觀眾訴說的文字內容。誠然,有些照片是可以不需要任何說明就美得讓人過目不忘,但在我的經驗裡,這種『有圖說(故事性和意義)的照片』恐怕才是讓人印象深刻甚至回味再三的。

而你想,擺佈場景、控制一切、連動物都能呼來喚去的生態擺拍照片,或許美則美矣,但這背後的意義跟故事性又有多少可以分享?而一張故事性和意義薄弱,除了技術細節之外分享不了什麼的照片,又能被人記得多久?

 

誠實作為基本要求

最後,生態攝影和其他攝影領域,乃至絕大多數專業領域,「誠實」應該都是基本要求,這也是為什麼攝影社的同好們最後的共識是「將誘食手法在圖說中誠實以告」。就我所知,許多知名的生態紀錄影片也會在片尾告知觀眾片中使用誘食等擺拍手法。如果認為自己誘食擺拍的生態攝影有理且有其必要,而且已經盡全力將潛在傷害減到最低,那麼坦蕩蕩的將攝影技巧公開並且接受公評,應該不是一件讓人猶豫再三的事。

更何況,如何操作攝影場景、設定光線環境也是一門深奧的學問,可歸類在另一大類專門的攝影主題(沙龍攝影、外拍人像攝影、寵物棚拍攝影等)之中。當自己費盡心力設計場景,(在不傷害動物的前提下)獲得令人讚嘆的畫面,本來可以誠實告知這是動物沙龍攝影,讓同好欣賞自己的攝影技巧跟光線場景的控制能力,卻偏偏要說這是自然狀態下拍到的野生動物攝影或生態攝影,這不就擺明為了沽名釣譽而欺騙嗎?一旦發現沽名釣譽隱瞞事實,所有的讚賞跟欣羨恐怕就都就變成了反感,連恰如其份的,對技巧和控制場景光線的好評都沒了,豈不得不償失?

 


東芬蘭Era Eero野生動物觀察站的擁有者會在特定地點放置生魚,吸引周圍森林保護區裡的棕熊、灰狼、狐狸、以及圖中的狼獾(又名金剛狼)前來覓食。來訪的遊客如我,必須花費上百歐購買掩蔽處裡頭的過夜攝影座位,以獲得相對近距離觀察攝影來訪野生動物的機會,但並不保證動物一定會賞光露臉。(圖片由作者提供)

 

結語

我承認,雖然生態擺拍這個議題略嫌敏感,但實在需要三不五時拿出來在攝影社團中好好討論。藉著討論激發思考,聽聽各種說法的理路脈絡,並且搭配諸多攝影案例,促使攝影者不斷反思己身的態度和作為。

是的,在生態攝影擺拍議題上頭,我們可能只能不斷反思己身的態度和作為,而難以找到一個斬釘截鐵、壓倒性的『絕對不行』或『當然可以』的裁決。在這種「應不應該」的倫理學議題上,每個案例、每個場景、每個事件的當下,各種作為的好處與壞處總是不盡相同,於是我們只能秉持著大原則,在每個「該不該這樣做」的警醒時刻細細思索。

誠實面對自己,也坦然面對觀眾的態度,按快門的時候才可能光明磊落。